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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6章 前夕 贏下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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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6章 前夕 贏下來!

屋內死寂, 辛猛沒有開口,甚至沒有喘息。

他反手合上門,站在晨光照不到的陰影裏。

歲月著實待顧蕓娘深情厚誼, 這麽多年過去,她還是那樣美, 眼角些許的細紋被掩在風華裏, 她就坐在鏡子前, 在鏡中與他對視。

在這樣的凝視中,辛猛覺得某一部分的自己變得赤|裸。

“那是你,”辛猛胸口起伏, 驟然回過神。他身上的衣飾穿戴妥帖,自父母雙亡後, 辛猛再沒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傷痕。顧蕓娘說起昨日,這話他不愛聽, 辛猛低啞地悶聲道, “我活下來了, 我就要一直活下去——”

他話音未落,顧蕓娘已經笑了。她看著辛猛,仿佛看著一個自欺欺人的可憐人,但那眼神裏沒有憐憫,而是無盡的嘲弄,她在辛猛面前像是有恃無恐, 更奇異的是,在遼州的這些時日, 辛猛對她多有縱容。

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囫圇應允。

像是出於愧怍,自發形成的習慣。

“所以你賣了你的未婚妻,換回你東山再起的第一筆籌金。”顧蕓娘就那麽坐在那裏, 紅唇輕吐,“當然,要活下去嘛,誰又能怪你什麽。本來賣姑娘是賺錢的,姑娘賣自己是被逼著賺錢的。但不管怎麽樣,辛猛,有一點你大可放心。”顧蕓娘平靜地說,“我們不賺土匪的錢。”

“遼州起勢不久,這是無奈之舉。”辛猛說,“但我保證這不會是長久——”

顧蕓娘聽他強撐出口的找補話語,卻是厭煩,連一個字也不想多聽。她在直腰起身的同時抻一下鏡前的案板,經過辛猛時發出了一聲輕嘆,她拍了拍辛猛的臉頰,告訴他:“不必向我擔保。你願意叫我進來做生意,我心裏感激,以前的事兒沒什麽可提的,是我說錯了話,師爺你可別介意。”

顧蕓娘的話音柔柔的,但並不讓人感覺矯揉造作。這是長年累月的歡笑逢迎所釀造的女人,身處淤泥裏,沒有一個逃得過。

她時常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蛆蟲,爬動在男人泛著糜爛惡臭的屍體上,吸幹他們最後一點血,好讓自己能夠痛痛快快地哭出來。

“你還要繼續賣女人。”顧蕓娘走進那陰暗裏,她在心裏無聲地想,“你還要賣給我女人。”

顧蕓娘給過他機會了。

顧蕓娘右腳高擡,跨過蹚著血色的門檻,像跨過了一條橫隔過去與現在的分界線。她說:“她們這回被賣,還是會買去撫州,不拘老幼、高矮胖瘦,能生孩子的女人都不算老……爺們有的是錢。”

檐滾雪落,辛猛的掌心被他自己掐出血痕,那疼痛讓他重新找回了生的滋味,猶如他一直堅信的那樣,鳳凰總要浴火重生。顧蕓娘邁出了門,仰頭看天,像了全此生最後的夙願。

就在這時,院門開了,一個士兵慌忙進來,他的聲音裏溢滿了驚惶:“師爺!有人奉命襲擊了朝廷的監官——”

“誰?”辛猛面色一凜。

來報的士兵狠狠吞咽一口唾沫,結結巴巴地說:“郭,郭志勇!”

辛猛怒而轉身:“我是問你奉誰的命!”

士兵側頭看向顧蕓娘,猶豫一瞬。顧蕓娘頭也不回地離去,似乎對此地、此人,渾然生不起一絲興趣。

待她走後,辛猛陰沈沈的面色便再無遮擋,天地一白,只聽士兵哆嗦了一下,猛然吸氣,才道:“三爺指九爺,九爺不肯認!小的也不知——”

還在這裏小的大的——這他娘的!

土匪習氣全然改不了。

辛猛啐了一口,當即推開士兵大步走回暖廳。他踩著無數人的屍體才一腳一腳爬到了如今,什麽尹三爺,什麽駱老九,不過是他成事路上非用不可的走狗!辛猛曾經嗤之以鼻的,衛元甫那樣居高臨下的傲慢,在那失控的前夜籠罩回他身上。

可他渾然未覺。

**

楊玄瑛這人性子急,但在戰場上是真穩。當初被漠北人殺到了城墻裏,底下罵得風生水起,每句都沾點屎尿屁,他也能一步不讓地守著城,穩紮穩打做只“縮頭烏龜”——就滋著嘴尖牙利齒,隨時等著反咬回去。

不過這就與邵麒截然相反。

他看起來規矩得體,實際上最懂得看人心意。這種與本人尤為不同的反差,尤其體現在戰場上,邵麒往往力求一擊制敵。

要他忍著憋屈,以退為進也行,可來突泉峽以東這幾日,楊玄瑛遲遲按兵不動,閑來無事不是出門瞎逛,就是揪著他問遼州哪兒的草適合餵馬,邵麒有心借此戰博一個前程,楊玄瑛這般作態,先讓他的士氣跌落大半。

偏偏看似說得上話的封長恭和裴守,一個本就看他不順眼,拿他當敵手。

另一個管的是北覃衛,做的是探聽和偵查,人家壓根不願來管你練兵打仗。

最可氣的,還是幾人口風都嚴,邵麒厚著臉皮,也套不進話。這樣明擺著不拿他當自己人的行徑,邵麒有心找衛冶告狀,但轉念一想,又不得不直面悲慘的現狀——連衛冶都還沒拿他當自己人呢。

他想入夥,只能憑借此仗。

這日雪大,風也大,在夜裏像鬼哭狼嚎。邵麒天不亮就醒了,這是他長久以來養成的作息。在洗漱以後,他會遵循慣例去巡視衢州守備軍負責看守的一半營地,但事實上另一半他不是不想去。

邵麒還沒完全醒神,回過頭看了眼中州守備軍的駐地,心中輕聲嘆氣。

這要是他的兵……

這幾日朝夕相處,他還沒見識到敵人,便已經充分認識到己方之間的差距。呂和偉養得一手好兵,不認命,只認人,呂和偉的腦袋在衛冶手裏提著,但對於衢州守備軍來說,沒什麽用。

他們就是一幫痞子,畏威不畏德,表面肯跟著拿虎符的人幹,但真想拿他們使喚,要麽打一仗,贏一場!戰得他們心服口服從此再不敢輕易造次,要麽,就只能掏銀子。

可惜除了自己以外,貌似沒人急著幹仗建功。

邵麒遺憾地心想,卻不作聲,依舊腳踏實地去踩他認為眼前最該走的路。

可是不對!

邵麒的靴底壓扁了第三營前的雪,他倏地回身,一把抓過身側的小兵,難以置信地失聲道:“人呢?”

那小兵剛剛接了夜巡的檔,正困得倒頭就能睡。邵麒初來乍到,瞧著也並不很得器重,他本來沒多怵這人,此刻讓邵麒這麽忽然一拽,當即拉下臉,心道什麽東西?山中老虎還在,輪得到你來充大王?

想到這兒,小兵的語氣跟著不好:“什麽人?”

這你他娘的都看不出?!

邵麒方才潦草望去,只一眼,他驀然意識到營中的人少了大半,而且少得還很有規律。

營地的燈火沒歇,來回走動的將士也呈零散分布,沒有東一塊西一塊的殘禿。這種不以“部”為統量的人員減少,很容易導致駐軍營內眼下的異樣,無法一言蔽之來解釋——除非有人時刻註意,或是有著邵麒這樣敏銳的直覺,否則尋常人乍一眼望去,鮮少能註意到駐兵人數平均的衰減。

而這種“鮮少能註意”,也恰好意味著一個邵麒剛剛想到,胸口就不受控的驟然劇跳的原因。

這不是錯覺。

這是一場有意為之的撤離!

邵麒眸溫驟降,回望主帥營的方向,口中不自覺地帶出一句:“別是山老虎怕狐貍兩面三刀,自己先丟下人跑了……”

小兵還沒明白他在嘀咕什麽,邵麒已然往前一步,扭頭環視營地,說:“傳令下去,清查守備軍人數。”

小兵:“什……”

就在此時,夜巡的北覃聽探在遠處引燃鈴哨,迅升的炮響炸開寂靜的夜。邵麒臉色沈沈地凝視著那方天空,更近處,是他們提前布下邊防的地燃雷。小兵面露怔色,不可置信的喃喃:“這是來了?要打了?”

“祈禱宋——大命帶回來的玩意兒有用吧,”邵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他沈聲道,“否則今日十有八九是要做一處孤魂野鬼了。”

聞聲趕來的另一個士兵說:“怎麽辦?剛剛我們點了數,營內只剩兩千個人。”

真打起來,這點人給遼州土匪塞牙縫都不夠!

邵麒狠狠地深吸一口氣,轉頭記住了這個士兵的臉,他握緊燃銃,說:“這仗能打。”

“打不了!”小兵急聲道,慌亂之下,他咬牙切齒地把邵麒當上頭的將,“得撤!咱們現在又聾又瞎!您不明白嗎?”

邵麒當然明白,可眼前的困境是一樣的。如果他不能在打下遼州的時候展露出足夠的才能,衛冶那裏容不下他,北都的踏白營更容不下他!邵麒沒有別的選擇,他手持燃銃,還有兩千個兵,不管這兵有沒有用,是不是廢物,在郭志勇帶他來衢州之前,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。可此刻仗還沒打,就已經成了現實。

這仗他不能退。

贏下來!

邵麒僅僅猶豫了一剎那,在拔刀的那一刻,他已經選擇了破釜沈舟的那條不歸路。

回不了頭了。邵麒不管這是衛冶心生忌憚,不想用他,還是封長恭妒恨不滿,想要在這裏不動聲色地除去他,營內被留下的兩千條人命都是活生生的,熱血濺灑就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決戰。邵麒不想死,尤其不想像他母親,生時遭人厭棄,死了亦無名姓。

他要贏,他要在此地揚名!

兩地守備軍在此處駐紮多時,遼州土匪熟知地形,早將突泉峽以東的前後左右摸得一清二楚。今早他們的人不知奉誰的命,襲擊了朝廷的郭大帥,這就意味著他們沒有更多的時間來權衡利弊,思量戰術,穩紮穩打地拿下衢、中兩個還沒磨合完全的守備軍。

天子一怒,伏屍百萬。前有陶祝雄,後有郭志勇,如若說國力尚且孱弱多病,北都尚肯吞咽蟄伏之辱。

可經過一年的休養生息,朝廷既能撥糧,也能發兵,甚至還有留洋而歸的天鼓閣中人鉆研出的新式武器。況且當敵人數量遠超己身數倍之時,地利再也不是一件絕對的優勢,如果不能速戰速決,盡早拿下虎視眈眈的臨州守備軍,那麽等待遼州的將是一場圍剿。

是圍剿,也是單方面的屠戮。

遼州的土匪沒有退路。

他們只能在今早將他們一網打盡。

剩餘的士兵都圍聚在一處,燈火盡數熄滅,邵麒解下沒用過的燃銃,換上他稱手的尖槍。不斷被遼州土匪的血肉之軀誤觸的地燃雷逐個爆炸,慘叫聲、血腥氣無數,可風中敵軍奔來的腳步聲沒有停歇過一刻。

邵麒一聽就知道,他們也是回不了頭的人。

無非是死在這裏。

……或者死在明日。

邵麒一刀劈開了多方人馬競相追逐的燃銃,像是親手斬斷了退路。守備軍像是迷路的羔羊,一股腦兒地圍在身側,將邵麒周圍的空地圍得水洩不通。他環顧四周,雖然被夜襲圍得密不透風,可邵麒只覺自己被暴露在青天白日的荒野中。

他說:“生死固在一線間,但今日若不能死戰出重圍,便只能浴血覆草履——諸位,我與諸位共存亡!”

兩裏以外,楊玄瑛在石林後趴伏了兩個時辰。他手持探遠鏡,在風雪凝出冰碴兒的石上靜靜地看著營地。

緊挨著他的封長恭同樣一動不動,手腳僵硬得如同沁著霜的玄甲,若非還有淺淡的呼吸,裴守幾乎以為他要昏死過去。

“這小子行啊。”

兩裏已經是探遠鏡的最大清晰視野,離得再遠,就看不明晰。

楊玄瑛把營內一切裝入眼底,他窩在雪中,稍微挪動了下軀體,霜化的凍水滴在他的側頰。

楊玄瑛最後看一眼邵麒,然後放下探遠鏡,側頭又看一眼封長恭,說:“這是你的主意,要給他留一支跟他同氣連枝的兵……恐怕經此生死一役,起碼這裏的兩千個人,只服他,不服你。”

可惜封長恭並沒有為他所挑動。

楊玄瑛只覺士別三日,當刮目相看。他對封長恭如今開闊的心胸嘖嘖稱奇。

“來了。”

封長恭的鎧甲上積了不少化開的雪水,其中一些,流進了脖頸裏,在鬼哭狼嚎的晨風中有著催命的涼意。封長恭聽見風中轟然襲來的腳步聲,幹澀到極致的鼻腔依稀可以嗅到濃重的血腥氣。他一整夜都不發一言,直到此刻才開口,封長恭的目光對準的從來不是誰肯服他,他從很早開始就凝視著黑暗,一如既往地想要撕碎某種壁壘。

然而在壁壘坍塌的前夕,他聽到了嘶吼的聲音。

“我要贏的從來不是邵麒。”封長恭在難耐的喘息裏心想,他感覺心裏有把蟄伏已久的尖刀,在自己撐地起身時,已經迫不及待地劃開困住他的獸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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